第416章 东市(1/2)
宁氏把银锭从木匣里取出来,放在手掌心,细细地打量。
晨光从窗外透进来,落在银锭上,折射出白晃晃的光。
她翻来覆去地看,从这面看到那面,从这头看到那头。
银子光滑,冰凉,沉甸甸的,压在掌心里,像一个实在的承诺。
她的手指在银锭上摸了一遍又一遍,从边缘摸到中心,从中心摸到边缘。
那触感细腻、润泽,像婴儿的皮肤。
她把银锭贴在脸颊上,闭上眼,感受那份从未有过的踏实。
二十两银子,能盖三间瓦房,能买十亩好地,能让一家人吃上好几年的白面馍馍。
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,咚咚咚,像有人在敲门。
许洪军靠在炕沿上,双手抱胸,看着她。
他的嘴角弯着,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,又从眼角漫到眉梢。
“当家的。”宁氏忽然睁开眼,眼睛里有光,可那光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她把银锭放回匣子里,又拿起另一锭,看了又看,放下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许洪军,嘴唇动了一下,又合上,又动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许洪军的眉头微微皱起,笑意收了一些。
宁氏低下头,手指在木匣边缘来回摩挲:
“咱们跟许夜那孩子,关系并不好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:
“之前他来借粮,你不在家,我……我把他打发走了。他站在门口,什么也没说,转身就走了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她想起那个下午。
许夜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短褂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。
他站在门口,瘦得像一根竹竿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说了一句“三婶,借几升粮,秋收还”。
她说没有,家里的粮也不够吃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那个背影,瘦削,孤单,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当时觉得自己没错,家里的粮确实不多,借出去万一收不回来呢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,许夜当了大官,一品大员。
她怕,怕许夜还记得那件事,怕那件事变成一根鱼刺,扎在许夜心里。
许洪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。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宁氏,看着她那张皱巴巴的脸,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。
宁氏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眼角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:
“当家的,这些银子,咱们能不能还回去?”
她抓着他的手,那手粗粝、滚烫,每一道裂纹都嵌着洗不净的木屑:
“县令老爷的礼咱们收了,要是许夜心里不痛快,怪罪下来怎么办?他不是一般人了,他是一品大员。”
许洪军的手僵了一下。
他的眼睛盯着那两锭银子,盯着那白花花的、近在眼前的银子,喉咙动了动,喉结上下滚动。
他想起了许夜小时候的模样,也想起了许夜来借粮那天宁氏跟他提过的那句话,“打发走了”“什么都没说”。
他的眉头皱成一团,手指攥紧了,指甲泛白。
他摇了摇头。
那一下很轻,很慢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。
他伸出另一只手覆在宁氏的手背上,掌心压着她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压下去。
“不能还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扎扎实实:
“这银子,是县令老爷亲自送来的。他既然亲自送来了,就没有轻易收回去的道理。”
他顿了顿,舔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转了转,斟酌着说辞:
“若是咱们把银子还回去,县令老爷的面子往哪搁?他堂堂一个县太爷,亲自来咱们这穷地方,礼送出去了又被退回来,传出去,他脸面挂不住。”
他松开宁氏的手,从炕沿上站起身,双手背在身后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“县太爷会怎么想?他会觉得咱们不识抬举,觉得咱们不给他面子。他嘴上不说,心里会记恨。咱们以后还怎么在平山县过日子?”
他站定,转过身看着宁氏。
宁氏的手放在膝盖上,十指交叉,绞来绞去,指节泛白,像一根根缠紧的麻绳。
许洪军走回炕沿边坐下,把手搭在她肩上,捏了捏:
“再说了,那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,许夜未必还记得。他小时候日子苦,记吃不记打,不一定会放在心上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语气里却没什么底气,像是一根浮木在洪水中飘,抓不住根。
宁氏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犹疑: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
许洪军打断了她,声音提高了一些:
“就算他还记得,咱们是他的亲三叔、亲三婶,打断骨头连着筋。他还能为了几升粮跟咱们翻脸?他不怕别人戳他脊梁骨?”
宁氏沉默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木匣里那两锭银子,白花花的,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光。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,指尖从银锭上滑过。
“这银子,咱们收下。”
许洪军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:
“以后许夜要是回来,咱们好好对他。他想吃什么,咱们给他做;他想要什么,咱们给他张罗。把以前亏欠的,都补上。”
宁氏点了点头。
许洪军坐在炕沿上,看着宁氏,看着那只被抱得紧紧的、漆面剥落的旧木匣,看着两锭压在上面的、白花花的银子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身子靠在墙上,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土壁,双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轻一下一下的敲着,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。
窗外,阳光照在院子里,黄狗趴在地上,舌头伸着。
鸡在墙根刨食,咯咯地叫。
远处的山岭在薄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。
他盯着那些雾、那些山、那片灰蒙蒙的天,盯了很久,眯起眼,嘴角弯了一下,又垂了下来。
……
刘济出了许洪军家的院门,脚步不停,朝村西头走去。
巷子窄,两侧的土墙斑斑驳驳,墙头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。
几个村民蹲在墙根晒太阳,看见刘济走过来,连忙站起身,低着头,不敢直视。
他的靴子踩在黄土路上,扬起细微的尘土。
差役们跟在身后,脚步声杂沓,惊得路边几只鸡扑棱着翅膀跑开了。
“大人,许兰家就在前面,巷子尽头那户。”
李清风跟在刘济身后,躬着身子,手指朝前方指了指。他的脸上堆着笑,眼睛却一直盯着刘济的后脑勺,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刘济没有应声。
他走得很稳,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扇低矮的木门上。
门板上的漆早已剥落干净,露出灰白色的木头,门楣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艾草,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
院墙塌了一角,用树枝和荆棘胡乱堵着。
到了门前,刘济停下脚步,理了理衣袍。李清风连忙上前,抬手敲门。
笃,笃,笃。
等了片刻,没有回应。
又敲了三下,还是没有人应。
“奇怪,难道不在家?”
李清风嘀咕了一句,趴在门缝上往里瞧。院子里空空荡荡,一只母鸡蹲在墙根下,半闭着眼打盹。他转过身,朝刘济摇了摇头。
“大人,家里好像没人。”
刘济的眉头皱了一下,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。他朝身后的差役招了招手:
“去,打听打听。”
一个差役应了一声,转身朝巷口跑去。刘济站在原地,负手而立,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,等着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差役跑了回来,气喘吁吁,额头上全是汗:
“大人,问到了。许兰夫妇天没亮就去了县城,卖猪肉去了。邻居说,他们每天都去,拉着一辆板车。”
刘济的眉头松开了。
卖猪肉,屠户。
他想起来了,许兰的丈夫是个屠夫,以前住在柳家沟,那边遭了灾,两口子就搬到了黑山村,靠着杀猪卖肉过活。
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那堵塌了的墙,那扇破了的门,那用树枝堵着的缺口。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“他们有没有固定的摊位?”
他问,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。
差役摇了摇头,伸手抹了一把汗:
“没有。邻居说,他们没有摊位,每天拉着板车在县城里转,哪里人多就停在哪里。”
刘济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没有摊位,拉着板车到处转。
他低下头,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,心里有了盘算。
他抬起头,转身看着身后的差役们和他身边的李清风,声音不大,却很有力。
“走,回县城。”
李清风愣了一下,连忙跟上去:
“大人,不等了?”
“不等了。”
刘济的脚步很快,靴子踩在黄土路上,噔噔作响:
“与其在这里等,不如去县城找。找到了,本官还有一份礼要送。”
他上了轿,掀开轿帘,朝外看了一眼。黑山村的房屋在晨光里渐渐远去,巷口的村民还在伸着脖子张望。
他放下轿帘,靠在轿壁上。
他在县城当了五年县令,手里的事无论大小,一件都没有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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