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前世记忆苏醒片段(2/2)
“记住——恩在川楚,仇在朝野,缘在……唉,罢了,看造化吧……”
张之洞猛地惊醒。
天还没亮,窗外还是黑的。他浑身被冷汗浸透,床单都湿了。大口大口喘气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像要蹦出来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痛。
右手掌心,火辣辣地疼。
他抬起手,凑到窗前月光下看——掌心里,赫然有三道抓痕!不是伤口,而是皮肤下的淤血,暗红色的,弯弯曲曲,像虎爪的痕迹!
怎么可能?
梦里黑虎那一爪,抓的是白猿的后腿。可现在痛的是他的手,而且这淤血……
他试着握拳。
疼。钻心的疼。像真的有爪子抠进了肉里。
窗外传来鸡鸣,一声,两声,此起彼伏。天快亮了。
张之洞咬着牙爬起来,用冷水浸湿毛巾,敷在手上。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,疼痛稍微缓解了些。可那三道淤血,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了。
不是错觉。
是真的。
会试在贡院举行。
贡院在京城东南角,占地百亩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号舍——一人一间的小屋子,三尺宽,六尺深,像鸽子笼。举子们提着考篮进去,一关就是三天,吃喝拉撒都在里面。
张之洞排队入场时,手心还在疼。
不是持续的痛,是一阵阵的灼热,像有火在皮下游走。他不得不把考篮换到左手,右手虚握着,不敢用力。
搜身的衙役多看了他两眼:“手怎么了?”
“扭了。”张之洞低声答。
衙役没再问,挥手放行。
找到自己的号舍,癸字号第七间。推门进去,一股霉味扑鼻而来。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当桌,一张木板当椅,角落里放着恭桶。墙上斑斑驳驳,有前人留下的涂鸦,也有可疑的污渍。
他放下考篮,坐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
疼痛还在继续。
更麻烦的是,脑子里那些画面——白猿,黑虎,悬崖,道士——一直在翻涌,挥之不去。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静心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鼓声。
开考了。
题纸从门缝塞进来。张之洞捡起来,展开看——
“论变通”。
三个字,墨迹淋漓。
他愣住了。
变通……
梦里道士说的那些话,忽然在耳边回响:“你灵性已开,当转世为人,了结因果……”“若能转世为人,借人身修行,或可了结这段恩怨……”
转世,就是最大的变通。
猿变成人,兽变成人,妖变成人。舍弃原有的形态,进入全新的生命,去完成未竟的使命。
这不是变通是什么?
他提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慢慢凝聚,滴落,在宣纸上晕开一点黑。然后落下:
“夫变通者,如猿猴攀援,不固守一枝而求遍尝百果;似江河改道,非眷恋故途而能奔流入海……”
写到这里,他顿住了。
猿猴攀援……
这四个字,是脑子里自己跳出来的。好像有谁握着他的手在写,好像这文章早就藏在血脉深处,只等这一刻流淌出来。
他继续写,越写越快。
写猿猴如何试探每一根树枝的承重,如何判断每一次跳跃的距离,如何在绝境中寻找新的出路。写这不仅是生存的本能,更是进化的智慧。
写到最后,他几乎忘了这是考场,忘了手心疼痛,忘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。笔尖在纸上飞舞,字迹潦草而有力:
“……故曰:守常者死,应变者生。今日之中国,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变局,若仍固守陈规,不思变通,无异于猿猴死抱枯枝,终将坠亡。唯有如灵猿越涧,敢舍敢取,敢破敢立,方能在时代洪流中觅得生机。”
写完,搁笔。
手心忽然不疼了。
他低头看去——那三道淤血还在,但颜色淡了许多,从暗红变成了浅红。而且……形状好像变了?原本是三道平行的抓痕,现在中间那道弯曲了,像是要连成什么图案。
没时间细想。
他检查了一遍文章,吹干墨迹,封入卷袋。然后瘫坐在硬木椅上,浑身虚脱。
窗外,日头西斜。
三天后,卷子收上去。主考官、礼部侍郎杜翰在阅卷房里,拆开张之洞的卷袋。读到“如猿猴攀援”那句时,他愣住了。
旁边一位同考官凑过来看,也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同考官咂咂嘴,“比喻倒是新奇,可这猿猴……是不是太粗鄙了?”
杜翰没说话。
他把整篇文章读完,又读了一遍。然后放下卷子,走到窗边,负手看着外面的槐树。
槐树上正好有只松鼠,从这根枝跳到那根枝,轻盈灵巧。
“粗鄙吗?”杜翰忽然开口,“我倒觉得……精妙。”
他走回桌前,提起朱笔,在卷首画了个圈。
“取了吧。”他说,“这样的文章,不该埋没。”
圈是红色的,在淡黄的宣纸上格外醒目。
像血。
也像某种印记。
放榜还要等一个月。
张之洞回到客栈,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淤血已经完全消失了,皮肤光滑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仿佛那三天的疼痛,只是一场幻觉。
只有怀里那枚铜钱,还在微微发烫。
他从枕下摸出虚云子给的符箓——黄裱纸叠成的三角,朱砂符文在烛光下泛着暗红。看着看着,他忽然发现,符箓的边缘,好像有极淡的金色在流动。
像梦里的光。
像白猿的眼睛。
他把符箓贴在额头上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没有梦。
只有一种感觉——有什么东西,正在苏醒。
在他身体深处。
在他魂魄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