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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清流初现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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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治四年的夏天,北京城热得像个蒸笼。

护城河的水位降到了最低,露出黑黢黢的淤泥,在烈日下散发着腥臭。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嚎出来。街上行人稀少,连拉车的骡马都耷拉着脑袋,呼哧呼哧喘气。

可紫禁城里,却有一件事比天气还热——

太监安德海,要出京了。

消息是七月初三传出来的。安德海,慈禧太后跟前最得宠的太监,人称“小安子”,今年刚满二十五岁,却已经爬到了总管太监的位置。这人长得清秀,嘴又甜,最会揣摩慈禧心思,哄得太后把他当半个儿子疼。

这回他请了懿旨,说要“奉旨采办”,去江南给太后置办生辰贺礼。

明眼人都知道是幌子。

采办?内务府有的是人,轮得到他一个太监出京?还不是仗着太后宠信,想出去抖抖威风,顺带捞点油水。

可没人敢说。

满朝文武,从军机大臣到六部尚书,个个装聋作哑。为什么?因为安德海背后是慈禧太后。谁这时候跳出来,就是打太后的脸。

除了一个人。

七月初五夜,张之洞坐在翰林院值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《大清律例》。

烛火跳动着,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他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——每天只合眼一两个时辰,剩下的时间都在查律例、翻档案、找人打听。

他要找的,是一条祖制。

一条能阻止安德海出京的祖制。

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快速移动,眼睛涩得发疼。可他不能停。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催促:快,再快些。像山里的猴子听到危险逼近,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。
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

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四更了。

张之洞揉揉太阳穴,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。茶早就凉了,又苦又涩,顺着喉咙滑下去,激得胃里一阵抽搐。

他继续翻。

《大清律例》没有,《宫中则例》没有,《内务府章程》也没有。难道真的没有这样的规矩?难道太监出京,真的就……

等等。

他忽然想起前朝的事。

明朝嘉靖年间,有个太监叫刘瑾,权倾朝野,最后被凌迟处死。他好像……就是因为私自出京?

张之洞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踮脚够最上面那层。那里堆着前朝史料,积了厚厚一层灰。他抽出一本《明史纪事本末》,翻到“刘瑾专权”那章。

有了。

“……瑾尝私出禁城,至通州。言官劾其‘擅离宫禁,僭越礼制’。此乃宦官干政之始……”

擅离宫禁,僭越礼制。

张之洞眼睛亮了。

他放下《明史》,又去找本朝的《世祖实录》。顺治皇帝入关后,为了防前朝宦官之祸,定下过规矩……

找到了!

顺治十二年上谕:“内监不得擅离皇城,违者斩。”

白纸黑字。

张之洞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,微微发抖。不是激动,是…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像猎人终于找到了猎物的踪迹,像猴子终于找到了能攀援的藤蔓。

可光有这条还不够。

他还需要更多。

接下来的两天,他继续查。查康熙朝的《圣祖仁皇帝圣训》,查雍正朝的《宫中现行则例》,查乾隆朝的《钦定宫中则例》。一条条,一款款,都指向同一个意思:

太监,不得出京。

这是祖制。是爱新觉罗家坐了二百多年江山,用血和泪换来的教训。

现在,安德海要打破这个祖制。

而满朝文武,竟无一人敢言。

七月初八,张之洞开始写奏折。

写得很慢。

每写一句,都要停下来想想。不是想怎么写漂亮,而是想怎么写……安全。

对,安全。

他不能直接骂安德海,更不能指责太后。他得绕个弯子。

先颂圣。

“臣闻我朝家法严明,祖制煌煌,皆为国家万年之计……”

写到这里,他停笔,看着纸上的字。烛火跳动,墨迹在光里泛着暗红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写《猴辩》被父亲责骂。那时候他不懂,为什么真话不能直说。

现在懂了。

有些真话,要裹上糖衣,才能喂下去。

他继续写。

写顺治皇帝定下的规矩,写康熙皇帝的再三申饬,写雍正皇帝的严厉执行。写这些祖制如何“防微杜渐”,如何“永绝后患”。

然后,才提到安德海。

“……今有太监安德海,声称奉旨采办,欲出皇城。臣查,本朝并无太监出京之例。若准其行,则祖制废弛,宦寺之祸恐将复萌……”

写到这里,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慢慢凝聚,滴落,晕开一点黑。

他在犹豫。

要不要把话说得更重些?

要不要直接说,安德海出京,必会“招摇过市,扰害地方”?

最后,他还是写下了。

不光写了,还写了更重的:“太监擅离,非独违制,更开干政之端。今日可出京采办,明日便可干预外事。此例一开,后患无穷。”

写完,他搁下笔,看着满纸密密麻麻的字。

像一张网。

一张用文字织成的网,要网住一条大鱼。

七月初九,张之洞去找了几个御史。

都是平时敢言的,对安德海出京这事也愤愤不平。可一听他要上疏,都犹豫了。

“张兄,这事……凶险啊。”一个姓李的御史摇头,“安德海是太后的人,你这不是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张之洞平静地说,“所以这疏,我一个人上。诸位只需知道这事,不必署名。”

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
“张兄这是……”

“以防万一。”张之洞笑了笑,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,“若我因此获罪,至少还有人知道,这朝廷里,不是所有人都瞎了、哑了。”

李御史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后叹口气:“张兄高义。只是……千万小心。”

“放心。”

张之洞走了。

走出御史衙门时,天已经黑了。夏夜的风吹过来,带着白天的余热,黏糊糊的,像汗。他抬头看天——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,稀稀拉拉地挂着,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米。

他摸摸怀里,奏折硬硬的,硌着胸口。

还有那枚通明铜钱,微微发烫。

七月初十,奏折递上去了。

通过通政司,直送军机处,再由军机处转呈两宫太后和皇帝。

接下来是等待。

漫长的,煎熬的等待。

张之洞照常去翰林院,照常编书,照常和同僚说话。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他不一样了。眼睛里有血丝,脸色苍白,说话时偶尔会咳嗽,用手捂着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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