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清流初现(2/2)
“张兄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周德润私下劝他,“要不请个假,歇几天?”
“不用。”张之洞摇头,“没事。”
他不能歇。
一歇下来,就会想——想奏折递上去会怎样,想太后看到会怎样,想安德海知道会怎样。越想,心越乱。
还不如做事。
做事能让脑子停不下来。
三天后,消息来了。
不是旨意,是流言。
说慈禧太后看到奏折,当场就摔了茶碗。说安德海在太后跟前哭了一夜,说张之洞“欺君罔上,污蔑忠良”。说军机处几位大臣连夜开会,商量怎么处置这个“不知天高地厚”的翰林。
张之洞听了,没什么反应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
他只是咳得更厉害了。夜里躺在床上,能感觉到胸口像压了块石头,喘不过气。咳出来的痰里,偶尔会有血丝——很淡,但确实有。
他没告诉任何人。
包括那晚做的梦。
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悬崖,白猿和黑虎在搏斗。黑虎一爪抓来,白猿躲闪不及,胸口被抓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血喷出来,染红了白色的毛。
然后他醒了。
胸口真的在疼。
不是伤口,是里面,脏腑深处,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。
他坐起来,点上灯,脱下衣服看——胸口皮肤完好,什么都没有。可手按上去,能感觉到里面在跳,一下,一下,沉重而紊乱。
像是有两个心跳。
一个是他自己的。
另一个……他不知道是谁的。
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宫里传旨:安德海出京一事,着军机处、内务府、宗人府三堂会审。
这意思很明白——太后让步了。
不是因为她觉得张之洞说得对,而是因为……这奏折递得太巧,太狠。巧在抓住了“祖制”这个谁也不敢碰的字眼,狠在把安德海出京和“宦官干政”直接挂钩。
大清开国二百多年,最怕的就是宦官干政。
这是逆鳞。
慈禧再宠安德海,也不敢碰这条逆鳞。
三堂会审很快有了结果:安德海“擅请出京,违背祖制”,论罪当斩。但念其“初犯”,且“出于孝心”,改判“革去总管太监之职,发往打牲乌拉给披甲人为奴”。
披甲人,就是边疆驻军。
给披甲人为奴,等于流放。
旨意下来那天,北京城炸了锅。
街头巷尾都在议论,说翰林院出了个“敢言如猴不畏虎”的张之洞。说他一纸奏折,扳倒了太后跟前的大红人。说他是大清的“直臣”“忠臣”。
张之洞听到这些,只是笑笑。
他知道真相没那么简单。
安德海没死,只是流放。这说明太后还是护着他。而自己……虽然赢了这一局,却也彻底得罪了太后。
往后在朝中,怕是要步步艰难。
七月十八夜,张之洞咳血了。
不是血丝,是实实在在的血,一口喷出来,溅在书桌上,染红了摊开的《庄子》。血是暗红色的,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——仔细看,是极细的金色丝线,一闪即逝。
他愣住了。
用手抹了一把嘴角,再看手心——血里有金丝。
像梦里白猿的血。
他扶着桌子站起来,腿软得站不稳。走到铜镜前,借着烛光看镜子里的自己。
瘦。
太瘦了。
两颊凹陷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眼睛里有血丝,可瞳孔深处……好像有金光?
他凑近镜子,仔细看。
真的有。
很淡,很微弱,像烛火将熄未熄时的最后一点光。可确实有,在瞳孔最深处,流转着,像潭水底下藏着金子。
这是什么?
他想起梦里那只白猿,想起它的金瞳。
难道……
胸口忽然一阵剧痛。
他弯下腰,又咳出一口血。这次血更多,溅在地上,汇成一滩。在烛光里,那滩血竟然……在发光?
不是血在发光,是血里的金丝在发光。一根根,细细的,像有生命似的,在血泊里游动,然后慢慢消散。
张之洞瘫坐在地上,背靠着床沿,大口喘气。
汗水浸透了里衣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。他能感觉到,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撕扯——一股想让他像人一样活着,吃饭,睡觉,做官;另一股想让他像猿一样,攀爬,跳跃,嘶吼。
这两股力量,快要把他撕碎了。
他闭上眼睛,手伸进怀里,摸出那枚通明铜钱。
铜钱滚烫,烫得手心发疼。可这股烫,反倒让胸口的疼痛缓解了些。像寒冬里的一把火,虽然灼人,却能救命。
他握着铜钱,慢慢缓过气来。
等呼吸平稳了,他低头看手心——铜钱上的“通明”二字,好像比之前清晰了些。背面的星图也是,那颗孤零零的金色星子,更亮了。
像是在呼应什么。
张之洞看着铜钱,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苦,但也很……释然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这具身体,真的不只是身体。
是牢笼。
是战场。
是……前世今生的交汇点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收拾地上的血迹。擦干净,倒水冲掉。然后重新坐回书桌前,摊开《庄子》,翻到《养生主》那篇。
“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,殆已……”
以有限的生命,追求无限的知识,危险啊。
可如果连有限的生命都不属于自己呢?
如果这生命,还背负着前世的债,今生的劫呢?
张之洞放下书,吹灭灯。
黑暗中,只有铜钱还在微微发光。
淡金色的光。
像猿猴的眼睛。
在深夜里,孤独地亮着。